龍貓大王通信
by 龍貓大王通信

今年的日本奧斯卡獎(日本アカデミー賞,或稱日本影藝學院獎)剛剛落幕。這次由於日本的武漢肺炎疫情日趨嚴重,本屆典禮禁止一般民眾與媒體入內觀禮;但是,這並不是本屆日本奧斯卡獎之所以特別的原因。《王者天下》獲得四項大獎肯定,成為本次典禮大贏家;不過這也不是重點,重點都在一部奇怪的電影身上:《新聞記者》。《新聞記者》獲得了最佳電影、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等三項大獎,可說是本屆典禮真正的勝利者。

《新聞記者》松坂桃李(左)與沈恩敬榮獲男女主角大獎

王者天下
 

身為曾經的亞洲電影大國,日本的電影頒獎典禮自然備受影壇注目─不過這也是「曾經」的事了。身為日本重點年度電影表彰之一的藍絲帶獎(ブルーリボン賞),以全年度該演員所有作品做為評選標準的作法,早已飽受業界人士批評;因為大型電影公司力推的新人、能比其他不受商業主流重視的演技派演員擁有更多演出機會,也就等同於有更多得獎機會。不過,藍絲帶獎不是特例,被大型電影公司掌握話語權的電影獎項,還包括了日本奧斯卡獎。

日本奧斯卡獎是匯集影評、影劇記者與電影工作者等3900名日本奧斯卡獎協會會員,歷經幾輪投票後決定的得獎名單;但這些日理萬機的會員,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看完整年度日本電影;因此,只有手中握著大量行銷資源的大型電影公司,能夠透過各種管道向會員們推銷他們的電影─沿襲美國影藝學院奧斯卡金像獎規則的日本奧斯卡獎,也陷入了類似困境。

《新聞記者》導演藤井道人(右起)與女主角沈恩敬、男主角松坂桃李
 

從這個角度,《新聞記者》根本不可能得獎,因為這部充滿爭議的電影,連映前行銷都欠奉,家家戶戶電視裡罕見這部電影的廣告宣傳。即便是由日本年輕一代火紅男演員之一的松坂桃李主演,但《新聞記者》在一般觀眾間的能見度仍然非常低,更遑論被會員們注意到。因此,當電影獎項裡最重要的三項大獎,通通被《新聞記者》擄獲時,日本推特網路上瞬間響起了一片「見直し」(改觀)之聲;許多人驚訝的,並不單純因為這部並非商業主流的電影竟然得獎,而是因為《新聞記者》的爭議觀點。

《新聞記者》改編自記者望月衣塑子(上圖左)撰寫的非虛構小說。望月身處在職場性別歧視嚴重的新聞業,卻勇敢地參與近年日本社會的數件大醜聞。她多次在記者會上措詞嚴厲地質問,彷彿忘卻自身地位般批評政府高官;她說過自己在提問時,有如「背負全國民的疑問與憤怒,向問題衝撞而去」。這種烈火意志自然讓望月備受批評,保守派認為她毫不掩飾與政權做對的立場,是為反而反的侮蔑、明顯的反政府行為。

《新聞記者》並沒有改編望月實際參與的記者性侵事件、或是疑似日本首相濫權的加計學園事件等重大案件,但它忠實地延續了望月衣塑子爭取新聞自由、批判政權不公的直言精神。當因為望月而起的風暴延燒到電影身上,而長年保守作風的日本奧斯卡獎竟然將大獎給了這部爭議之作,自然被視為「有種」。

改編真實事件的《新聞記者》,是南韓演員沈恩敬(右)首度挑戰全日語演出

當然,這也讓日本奧斯卡獎捲入了爭議風暴中,特別是年度最佳女主角獎,頒給了主演的沈恩敬─而這位以《回到20歲》而為日本觀眾所知的韓國女演員,竟奪得日本年度電影大獎獎項。近年反韓風氣漸熾的日本網路當然不留情地批評日本奧斯卡獎選擇「讓肥水落入外人田」。

回到20歲

因為武漢肺炎疫情,這次在日本奧斯卡獎現場看不到過去幾屆典禮裡滿滿的觀眾。日本政府無法快速確實地掌握並控制疫情,導致如今日本幾乎以「遍地開花」的方式快速爆發案例;批判日本政府與媒體上下交相賊、隱蔽真相只求營造太平盛世的《新聞記者》,似乎在呼應台下僅有入圍嘉賓的尷尬。《新聞記者》的大豐收,成為這次日本奧斯卡獎值得肯定又諷刺的焦點。

新聞記者

另一方面,與《新聞記者》同樣獲得三座獎項的《飛翔吧!埼玉》,囊括了最佳導演獎、最佳劇本獎與最佳剪輯獎也可說是實至名歸。《飛翔吧!埼玉》改編自鬼才漫畫家魔夜峰央的原著,以極端戲劇化的方式,浮誇地描述日本埼玉縣的種種缺點,將其比喻為日本47個都道府縣裡最沒有生存意義的城市。

但是反過來,這種自殘式的嘲諷,骨子裡其實在闡明埼玉人對於這個沒有名勝古蹟、沒有美食土產、連海都沒有的都市,在嫌到流涎之餘根深蒂固的鄉土愛。

《飛翔吧!埼玉》在80年代於漫畫雜誌連載時,就已經被憤怒的讀者來信要求中止刊登─不是每個人都能懂得這種自殘幽默。可以想見要將漫畫改編成電影既有難度的狀況下,還要將這種「打罵是情、diss 是愛」的反諷感連帶搬上銀幕,而這絕對不僅是請來人氣男女演員Gackt(下圖右一)或是二階堂富美(下圖左二)就能達成的目標。

導演武內英樹與編劇徳永友一聲息相通,可以說是這部電影能夠成功的最大功臣。《飛翔吧!埼玉》並不是單純的漫畫改編電影,相反地,它加入了現代流行文化元素,延續了 80 年代的漫畫 diss 精神:當出身埼玉的藝人小倉優子現身時,我差點笑斷了氣。

《飛翔吧!埼玉》主創團隊一起比出「埼玉手勢」

飛翔吧!埼玉

在疫情飄搖下,首當其衝的日本奧斯卡開出了很不一樣的結果。在近年品質不振的日本電影界,選出能夠代表過去一年的真正優秀作品。也許這次典禮也該頒給自己一個獎:最佳勇氣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