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紹宇
by 彭紹宇

榮獲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凱薩獎十項入圍的《燃燒女子的畫像》儘管並非商業大眾取向,但去年底在台灣上映,票房卻出乎意料亮眼,不但列入我去年的十大佳片名單,也留下難以忘懷的觀影經驗。十八世紀的法國,女畫家與富家小姐的禁忌之戀,這把火燒進兩人心口,更在數百年後的法國,燃起現代社會對「藝術」與「道德」間孰輕孰重的反思。

《燃燒女子的畫像》勇奪 2019年坎城影展酷兒金棕櫚獎


1.男同志電影與女同志電影

LGBTQ電影近年佳片不少,《燃燒女子的畫像》絕對會是經典一頁。細數同志電影之列,男同志電影在劇本敘述上通常較著重於現實壓抑與戀情的注定未果,由於受到社會體制下社會角色的期待,男同志電影有時更像是一條自我發現與認同的過程。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堤摩西柴勒梅德艾米漢默的同志戀刻骨銘心
 

反之,女同志電影則多著墨於兩人相處過程與情感。話雖如此,兩者差異確實隨著愈來愈多同志電影出現而逐漸模糊,也擺脫長期以來,隱隱流露出身為受害者的悲情陳述。但不變的是,「遺憾」仍是同志電影不可或缺的要素與母題,《燃燒女子的畫像》亦然,女畫家是為了讓富家小姐得以出嫁才有的存在,又怎能愛上彼此呢?


2.電影中的女性凝視

作為典型的女性電影,《燃燒女子的畫像》中的女性凝視是一切情感的源頭,從最早在海邊的偷偷凝視、觀察、畫下小姐的睡姿後相互凝視,直到篝火晚會上的相視而笑,以及分離後對著畫作相看無語,本片的劇情推展在一次次的「凝視」當中內斂呈現,透過看近彼此的雙眼,悲喜皆不自勝。


3.音樂

這是部相當「安靜」的電影─時代安靜,角色安靜,情感安靜,連配樂都安靜。本片幾乎沒有背景音樂,考驗著電影本身節奏性與劇情張力,然而儘管缺少配樂,看完電影所留下最深刻的反倒是它的音樂性。

電影中僅使用兩種音樂,其一是韋瓦第的《四季-夏》,曲子共出現二次,作為電影中重要的頭尾呼應。第一次是畫家為小姐彈奏,那是愛情的初次體驗;分離後畫家於音樂廳再次看見小姐時,畫外音流淌而出的,也正是這首《四季-夏》。從相識到相離,樂音相同,聽者感受卻已非。

另一處則是電影的原創音樂,出現於篝火晚會當中,音樂最初來自婦女們眾聲和鳴、拍掌、踏腳,由輕漸強,譜出本片甚為魔幻的場景,眾人一再重複吟唱的那句“Non possum fugere”(意為「我們無法逃脫」)道盡一切,該曲名為〈La Jeune Fille en Feu(意為「燃燒女子」)〉─小姐的長裙著了火,畫家遙望著她,風雨欲來,雷火交加,情慾沸騰。

 

4.藝術背後的政治性

時間點在遙遠的十八世紀、地點更在法國偏遠島嶼,這樣的故事之所以能吸引人們,便是因它與現代社會產生共鳴。《燃燒女子的畫像》不只是一則女女戀故事,底下脈絡其實埋藏父權思想的壓抑與綑綁,只是父權的代言人變成富家小姐的母親(上圖右,由薇拉莉葛琳諾飾演)。畫家為何作畫?小姐為何深感不自由?正是社會體制被設計用以服務男性,這些在電影中都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靜默而暴力地影響每個人的生活。

無獨有偶,今年凱薩獎爭議正巧呼應電影對父權社會壓迫的反抗,當最佳導演頒發給犯下多次性侵兒童的羅曼波蘭斯基,曾是性侵受害者的本片女主角阿黛兒艾奈爾當場憤而離席,而《燃燒女子的畫像》當晚僅獲最佳攝影一獎,明顯遭到忽視。


當我們評斷創作者的作品,是否應將其人格、道德一併納入考量?這或許有爭議,然而羅曼波蘭斯基是一位罪證確鑿卻逃避法律制裁的罪人,竟可年年推出新作、並參與國際影展且獲獎無數,明顯表示國際影壇對其包庇與選擇性忽視,早已跳脫道德與作品應否脫鉤的爭議範疇。

影迷們對於凱薩獎將最佳導演頒給羅曼波蘭斯基表示抗議
 

很可惜地,《燃燒女子的畫像》告訴我們,儘管過了三百多年,父權思想的陰影仍然壟罩,問題根源不在同性是否可以相戀,而是這個制度為何設計?由誰設計?關於這題,人類依舊交出不及格的分數。


 

燃燒女子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