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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地下電影

人性的脆弱慾望、世界的虛實百態,在《噩夢輓歌》中同樣張牙舞爪地吞噬每個人。

18年前,可說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具有集體意識的千禧年,當全世界都處在世紀末的氛圍中,台灣導演李安在這年以《臥虎藏龍》樹立武學新典範、楊德昌以《一一》悟出生命的高度,香港導演王家衛以愛為名寫出《花樣年華》的浪漫,而美國導演戴倫亞洛諾夫斯基則用一曲《噩夢輓歌》,為美國當代底層社會奏起悲涼樂章。

噩夢輓歌》開場以電視影像揭開序曲,戴倫亞洛諾夫斯基立刻在同一場景中利用分割畫面,有效呈現哈利與莎拉這對母子的疏離和衝突,傳遞出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存在並侷限於框架之中,劃地為王卻又彼此影響,導演深知技法的使用時機,同時巧妙地將故事核心人物間的關係點出,並以哈利走過康尼島海灘賣電視的事件(伍迪艾倫的《愛情摩天輪》也走過),暗示了『電視機』在接下來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簡單的序曲即開宗明義地交代大量的訊息,導演功力表露無遺。

接著《噩夢輓歌》故事分成『夏、秋、冬』三個樂章,隨著故事的推進,敘事力道和氛圍也對應出三個季節,角色間彼此拉扯、沉迷的事物越來越明顯,呈現出不同的張力,由艾倫鮑絲汀飾演的老婦莎拉,表現出美國高齡社會,由老人組成的邊緣群體,在缺少了兒女陪伴、老無所依的狀況下,僅能將生活重心寄託於電視機內的垃圾節目,幻想有一天能上節目表達自己家庭美滿的虛幻假象,為成為符合社會框架期待的模範家庭,莎拉迎合慾望和幻想開始戒糖,卻沉迷於減肥藥,而導演在此透過紅色禮服、頭髮顏色的變換、電視影像的具現,象徵到不了的美夢。

至於哈利、泰倫、瑪麗安三人組成的年輕世代,終日遊手好閒沉迷於毒品帶來的短暫快感,當毒癮被滿足時,生活甜蜜;當無法駕馭毒癮時,地獄來臨,導演更在全片少數的獨白中,給了瑪麗安特寫,道出被需要和生活目的有多重要,在此主觀和客觀鏡頭運用自然,並在之後利用旋轉上升的俯瞰鏡頭,對比兩對情侶對愛的疏離和渴望,鏡頭語言精準到位,當然戴倫亞洛諾夫斯基也塞進了動畫大師今敏在《藍色恐懼》中使用的分鏡,除了分鏡外,和《藍色恐懼》相同的是人性的脆弱慾望、世界的虛實百態,在《噩夢輓歌》中同樣張牙舞爪地吞噬每個人。

綜觀全片刻意的使用技法下,觀眾彷彿跟著四個角色體驗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全片的核心價值也跟著這些底層人物們一同浮現,『毒品』與『電視』,兩個跨世代的交互對比,導演戴倫亞洛諾夫斯基所要講述的就不僅侷限於毒品帶來的影響,而是傳遞出每個人因對生活的『不滿』,導致想逃避現實的惡性沉迷,格局頓時變大,簡而有力地為觀眾道出沉迷上癮的廣泛定義,其指涉便不言而喻。

故事尾聲,導演以上帝視角凝視著這些社會底層人物,在飽受摧殘後,最後四個角色都使用了近乎胎兒的睡姿(2016年德國片《24週》也用了同樣的鏡位與姿勢),其身心靈皆渴望回到最初的原始狀態並持續陷在屬於自己的美夢裡,同時殘忍地等待不知是否會降臨的『春天』。

同樣都是毒品電影,丹尼鮑伊的《猜火車》描寫了蘇格蘭無所事事抗拒主流價值的廢青生活,馬丁史柯西斯的《華爾街之狼》以嘲笑玩弄的方式,刻畫上流社會的糜爛生活,而戴倫亞洛諾夫斯基的《噩夢輓歌》,則不給觀眾喘息的空間,全片擅用分割畫面、大量並俐落地使用蒙太奇手法、再巧妙搭配微距及魚眼鏡頭,利用這些獨到的鏡頭語言和強烈的敘事風格,遊走於美國底層邊緣社會中,讓觀眾在感受角色心境的同時,更極其壓迫地逼著我們直視『美好夢想』與『骯髒現實』兩者交互走在鋼索上,搖搖欲墜的關係,而貫穿全片,由知名作曲家克林特曼賽爾譜出的『永恆之光』一曲,則悲壯地吟唱出人性慾望的無盡深淵,給予靈魂排山倒海般的反覆衝擊,回首一望,《噩夢輓歌》是導演獻給所有對生活有執念人們的醒世預言。

 

噩夢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