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天祥
by 聞天祥

濱口龍介是現今日本在國際影壇的當紅炸子雞,一點都不為過。2020下半年,他參與編劇的《間諜之妻》榮獲威尼斯影展銀獅獎;2021上半年就憑導演的多段式影片《偶然與想像》勇奪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沒隔幾個月,他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的最新電影《在車上》又在坎城影展囊括最佳劇本以及會外的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天主教人道精神獎。一年不到便集滿三大影展,表面上崛起速度很驚人,實則他也經歷過十年寒窗磨劍歲月,成功毫不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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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口龍介憑藉執導作品《在車上》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

濱口龍介早先畢業於東京大學文學系,在校期間便熱衷電影社團,畢業論文寫的還是美國獨立製片之父約翰卡薩維蒂(John Cassavetes)。雖然一心嚮往拍片,卻在門戶之見很深的日本影壇到處碰壁,歷經電視台與訓練班的磨鍊,還花了兩年才考進東京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間諜之妻》的導演黑澤清便是他的恩師,另一位編劇原野位則是他的同學,也和他合作了《歡樂時光》這部奠定濱口傳奇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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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清(右一)與徒弟濱口龍介(中)與野原位(左一)在《間諜之妻》共同編劇,拿下日本旬報最佳劇本獎
 

濱口龍介在東藝大的畢業製作《暗湧情事》(2008)曾引發一小波注意,影片搬演了一樁看似愛情電影、其實以日常取勝的故事。接著他負責導演母校與韓國電影學校跨國合製的《景深之中》(2010)則讓他有機會碰觸較為類型化的題材,卻也察覺文化差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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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深之中》描述韓國攝影師與日本男妓遊走在情感與慾望間的畸戀,曾入選 2016年台北電影節焦點影人單元
 

於是2012年的《親密》返璞歸真,嘗試和電影培訓班的學員合作。這些經驗,尤其是對日常的挖掘、和素人的合作,儼然成為《歡樂時光》的基底。甚至連他到日本東北拍攝災後紀錄片的經歷,都被消化到這部電影裡,成為角色和情節的一部分。

在拍《歡樂時光》前,濱口龍介開辦了一個即興表演工作坊,培養的不是準備當偶像明星的年輕人,而是形形色色對表演有興趣者。他從觀察、聆聽挑選出合適的演員,再找出他們的特性,以類似量身打造的方式著手劇本,讓他們在鏡頭前得以落落大方,但即使如此,他又有辦法讓這種打造工程不露痕跡,角色都像在生活著,意義則在時間流淌中自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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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時光》以明里、櫻子、芙美與小純四位多年姊妹淘的生活為核心
 

《歡樂時光》的主角是四名人近中年的女性朋友,影片從她們相約出遊開始,因為不是熟悉的演員,又不仰賴戲劇化的情節,觀眾必須透過電影時間的累積,才好分辨、認識她們。但神奇的地方也在此:你好像被邀請參與或旁觀別人的生活,有的重心在職場(例如從事護理工作的明里),有些在家庭(全職家庭主婦纓子有個青春期的兒子、常來叨擾的婆婆以及以為養家就不必負其他責任的老公),有的夫妻相敬如賓(例如做藝術公關的芙美和她的編輯老公)、也有像純子吃了秤砣鐵了心和丈夫打離婚官司的。甚至許多陌生人偶然相遇,看起來很平淡,卻細火慢燉出耐人的味道,每個人自然而然地立體了起來。更有甚者,是濱口幾乎以紀錄方式呈現了一場尋找重心的身體工作坊和一場新書朗讀會,乍看之下百無聊賴,實則暗潮洶湧。某些人就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時刻洩了底,某些看起來出了鏡就不會再被記住的角色、卻在後頭來記回馬槍。這種層層疊疊的效果,也會讓你對一些人物就此改觀而有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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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與老公「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看似完美,但也有難言之隱
 

濱口龍介把他從卡薩維蒂、甚至法國導演艾力侯麥電影學到的,成功轉為《歡樂時光》的魔力,所有業餘者都被帶出專業也難企及的水平,看似平淡的日常都有潛力成為人生的驚濤駭浪。不僅四名初登銀幕的女演員(田中幸惠菊池葉月三原麻衣子川村莉拉)同登盧卡諾影展影后被視為奇葩;那長達317分鐘的片長,在商業機制根本不可能被允許的任性,也成了一抹耀眼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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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川村莉拉、三原麻衣子、菊池葉月、田中幸惠以《歡樂時光》同獲盧卡諾影展最佳女主角獎
 

《歡樂時光》之後,許多明星也樂意演出濱口龍介的電影。東出昌大主演的《睡著也好醒來也罷》(2018)片長119分鐘,直攻坎城,當時評價兩極;今年《在車上》逼近3小時,則獲場外影評給出本屆坎城最高分。所以,先別被《歡樂時光》超過5小時的片長給嚇著了。當斷腿的不速之客成為在舞池中被抬起的女王,面無表情的生物學家在小說發表會上做出完美的講評,人生既然有那麼多意想不到,以為無聊的電影當然也有可能帶來超乎預期的感受,餘韻無窮。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由唐田英里佳(左)與東出昌大主演

歡樂時光〈前編〉